2016年1月8日，大興區中海國際港二期西門，一名“沙霸”攔截運送建材的車輛，小區保安在一旁觀望。
2015年12月25日，有近1500戶業主的大興區中海國際港二期(簡稱中海國際港)開始交房，一場小區內的“戰爭”由此開始。
交“戰”的一方，是中海國際港業主、進駐小區的裝修商，以及向小區內運送裝修材料的建材商；另一方，則是一些不明身份人員。這些被稱為“沙霸”的人踞守小區門口攔截運輸車輛、壟斷小區內建材并開設“市場”、向裝修商收取并不存在的“業務員出入證”辦證費……
近半個月，新京報記者駐守中海國際港，目睹和親歷了小區業主、裝修商與“沙霸”之間的沖突、交鋒，在此過程中，部分業主和裝修商通過物業投訴、報警等方式，試圖與“沙霸”抗爭，收效甚微。
早在2015年初，新京報對北京市昌平區等地的“沙霸”進行過曝光，警方隨后進行打擊(本報連續報道)，但為何“沙霸”屢禁不止？中海國際港小區物業負責人就此稱，他們只能協助調查處理小區內的“糾紛”。中海國際港轄區派出所民警表示，打擊“沙霸”取證等方面尚存在難度。
“就是不讓你進！看什么看，拿證兒也沒用，趕緊滾！”2015年最后一天的中午，中海國際港新房業主李華，拿著施工證到小區西門外，打算引導為自家運沙的車輛進入小區，被一伙人攔下。
讓李華去小區門口接車，是為他家裝修的裝修商陳棟的主意，陳棟不敢自己前往，“我覺得業主出面應該能把沙子運進來，萬一那伙人打司機也好照應下，要是我露面，以后沒法做生意了啊”。
在已有上百人的中海國際港“小區維權委員會”QQ群里，多位業主稱遇到了同樣的情況，“那幫人壟斷了小區里的沙子水泥，外邊來人就打跑”，進駐小區內的眾多裝修商，也是敢怒不敢言。
來歷不明的攔車人
“沙霸”攔截拉沙車輛，威脅司機；建材商懼怕拒絕送料
自2015年12月25日交房至今，中海國際港僅西門可供出入，這里駐扎著兩撥人。
一撥是來自物業的保安，他們身著印有“特勤”字樣長款黑色制服；另一撥人則來歷不明，他們大多是東北口音，身著便裝。
兩撥人同時對進入小區的所有車輛進行盤查，但前者檢查的是車輛出入證件，后者注意的卻是車上有沒有拉建材。
為印證業主們的遭遇，1月5日下午約2點，記者聯系了賣沙子的商家，讓對方運送一車沙子到國際港小區西門。
約50分鐘后，運送沙子的金杯車向小區西門駛來，但還沒到門口，便被4名來歷不明的人攔住，要求查看車內貨物。不到2分鐘，金杯車離開，這些人又追上了車，對司機盤問了幾分鐘后才放行。
運沙金杯車司機攜帶的錄音筆，記錄下了他們交談的內容。幾名攔車男子紛紛威脅稱：“給過你面子了，怎么還敢來”、“你膽兒真大啊，趕緊走”……
在運沙車準備離開時，這些人又追上車進行警告：“下次別讓我看到你，也不想看到你的車！”
此前已被威脅過的金杯車司機稱，這些男子還記下了他的車牌號。
“有人試過從外面運沙子，都被趕跑了，后來賣沙子的都不敢來了”，多位小區內的裝修公司老板證實，那些來歷不明、攔截車輛的人實為“沙霸”。
中海國際港正北約1公里的興華建材城，記者隨機詢問了4家賣沙子的建材商，他們只要一聽到“中海國際港”就擺手拒絕：“前幾天送過兩趟，根本運不進去，業主也就不要了，我們賠慘了”。
“你要有施工證，我們就會讓進，但他們(‘沙霸’)不行”，小區西門來自物業的保安稱，不僅是沙子，小區內業主裝修所用的大理石、窗戶等也無法從外購買。
小區內設立“市場”
設“市場”壟斷小區建材經營，“沙霸”坐地起價獲暴利
小區裝修用的建材來自哪里？在業主和裝修商們的指引下，新京報記者在小區西門，找到了“沙霸”指定的一處“裝修市場”。
剛進西門，便能看到建材商們的商品展示位，有銷售人員在此向業主推銷產品。鋪位旁邊還有6間鐵皮房，有10余家商戶駐扎于此，經營范圍包括大理石、金剛網防盜窗、防盜門、格力空調、榻榻米、暖氣片、窗簾等。
1月3日下午，在西門附近，記者以商家身份咨詢一位“沙霸”，稱想要進入小區經營，被告知要繳納2萬元“壟斷費”，才能在這里擺攤位，“鐵皮房6萬元可以租8個月，包你壟斷”。
在小區內，記者曾目睹到有建材商因未交“壟斷費”，所賣的建材被“沙霸”強行搬走。
西門外的一處停車場內，堆放著大量的沙子、水泥和輕體磚，據業主們稱，這里是“沙霸”指定購買建材的地方。一些裝修工人在此將散裝的沙子裝袋后，再運入小區。
“除了這里，還能在別處買沙子嗎？”一名正在拉沙子的工人回答得很堅決：“肯定不行。”
中海國際港二期由“沙霸”設立的“市場”內，建起了多個售賣建材的鐵皮房
按照“沙霸”的定價，從他們指定處購買的沙子，包上樓費后，每袋4元；鉆牌325型號水泥每袋20元；5厘米輕體磚每塊4元。
在興華建材城，建材商們報出的平均價是：沙子包上樓費，每袋3元；鉆牌325型號水泥每袋17元；5厘米輕體磚每塊3元。
裝修商們還稱，他們從“沙霸”處拿來的沙子，分量也不夠，“但這是剛開始還行，越往后給得越少，甚至外邊的一半都不到”。隨后，記者也從“沙霸”處購買了一袋沙子，目測比興華建材城袋裝沙子少近三分之一，分量輕了不少。
“一套兩居室，每家大概要多花400多元”，據多位裝修老板計算，正常情況下，一套使用面積約90㎡的房屋需使用約200袋沙子，上下浮動約20袋，另需水泥20袋、輕體磚10塊。若使用從“沙霸”處購買的沙子，需多用至少40袋，甚至六七十袋，再加上水泥和輕體磚，花費總共在1450元左右。而如果從外面的建材市場購買同樣數量、質量的建材，只需不到1000元。
高檔的建材，“沙霸”所獲取的利潤更驚人。在小區內經營大理石的葛壯壯說，裝修中海國際港88㎡的A戶型房屋，外面的大理石包人工費需1500元。但小區“市場”內大理石賣家給出的是2000元的報價，如使用中端天然大理石需約2500元。
同樣，小區“裝修市場”內銷售的金剛網防盜窗，每扇價格從340元至380元不等，在興華建材城，同樣的防盜窗，價格為300元左右。
“辦證費”不辦證
“沙霸”對小區實施“封鎖”，阻裝修商經營，借機收錢
新京報記者走訪了解到，進駐該小區的有約20家裝修公司，面對“沙霸”他們只有兩種選擇：或是交錢，或被“沙霸”用各種手段頻繁騷擾。
小區內一家裝修公司的老板王晨，回憶去年12月27日在小區內開張當天的情形，仍歷歷在目。
“早上10點還沒布置好辦公室，就有兩個人上門騷擾，說這里被他們承包了，我不能經營”，王晨說，兩名男子通知他，要做生意必須租賃西門外的鐵皮房。次日，另外2名東北男子再次登門，讓他必須交4000元“辦證費”。
2016年元旦中午，記者在王晨的辦公室里看到，有兩名男子登門，“必需給業務員辦出入證，辦證得交錢”。當王晨回應自己小公司只有一名設計師，并沒有業務員時，其中一名男子大聲質問“較勁是吧？”之后稱要在24小時內清空王晨的辦公室。
“他們也就是嚇嚇人，不敢亂來”，王晨對于這樣的威脅已習以為常。
但小區內的另一裝修商陳明喜，并不認為來自“沙霸”的威脅只是嚇唬。在他公司內，多名員工證實，此前大約有6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在他們辦公室門外把守了2天，“不讓我們出去，業主也進不來，我們就只能呆著，悶了打打牌”。
在中海國際港二期一建材商的辦公地點，兩名男子騷擾威脅商戶。視頻截圖
陳明喜說，兩天后，出了2000元，和另一家合起來交4000塊，“沙霸”才沒有再登門，但裝修商們也沒有見到“沙霸”收費時所說的“出入證”。“錢交了就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另一位交錢的裝修商表示。
交了“辦證費”的多家裝修公司老板表示，在交錢之前，白天拉辦公用品進小區也會被“沙霸”阻攔，他們的辦公桌、電腦、飲水機都是趁夜色悄悄運進來的，如白天有急需要用的東西，只能從小區圍欄外偷偷塞進來。
裝修商們的偷運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裝修商王林說，1月3日上午，他正要把炒菜鍋偷偷從東門的鐵柵欄門塞進來，被“沙霸”發現并喝停。
對于炒菜鍋也被“禁運”，王林認為是因為“沙霸”要強逼他們買小區西門的盒飯。記者發現，在中海國際港小區，被“沙霸”壟斷的盒飯每份12元，雖然味道難令人滿意，但它是小區裝修公司員工的唯一選擇，“要不只能到小區外很遠的地方吃飯”。
“拉鋸戰”較量
部分裝修商艱難對抗；“沙霸”陰影籠罩多個新小區
不是所有中海國際港小區的裝修商，都選擇向“沙霸”交錢屈服。
2016年元旦中午，當2名“沙霸”進入王林的辦公室時，他選擇了報警。
王林回憶，很快，兩名清源派出所民警趕到，詢問情況。民警表示，王林提供的視頻，無法證明小區存在“沙霸”壟斷沙子、上門騷擾等情況，并認為王林異地經營，會向工商局反映情況。
當天下午，王林嘗試從外拉沙子進小區，“沙霸”并沒有阻攔，物業保安讓王林登記后便放行。次日，王林再次嘗試從外面向小區內拉沙，同樣未遇阻垃，還有2名“沙霸”去王林辦公室，“看了一圈就走了，什么也沒說”。
新京報記者發現，在王林報警之后的幾天，“沙霸”有所收斂，很少出現在小區門口。但到了1月4日，一切又恢復了原樣，“沙霸”又開始逐一阻攔試圖進入小區的車輛，檢查是否運送沙子等“禁運”建材。
中海國際港小區一“沙霸”稱，不遠處康宜家園小區，也是他們的地盤。
康宜家園位于中海國際港西南方約2公里處，有近1500戶業主。1月4日下午，在小區南區的北門外，一張桌子懸掛著“沙子、水泥、輕體磚”的廣告布，并附有電話。
小區內多家裝修公司稱，該小區2015年11月底交房后，便有數家“沙霸”在北門外“搶地盤”，但最后只剩了一家。在“沙霸”控制的半個多月中，“水泥沙子都不讓進”。
該“沙霸”團伙勢力范圍還不僅如此，根據一名“沙霸”說法，房山也有已被他們控制的小區。
1月13日，前一天才交房的房山區昊天大街西側的青春誌小區外，建起了5間與中海國際港小區相似的鐵皮房，其中一間已貼上了“五金建材小賣部”的標識。該處還有兩家裝修公司展示位，據小區保安稱，這兩家裝修公司已經“承包”了小區。
在青春誌小區門口，“沙子水泥輕體磚”的牌子也已豎起，“沙子上樓每袋3塊5，水泥每袋20”。記者注意到，蹲守在牌子旁的一男子，正是在中海國際港多次出現的“沙霸”。
“沙霸”誰來治？
小區物業稱會協助處理“糾紛”，民警稱執法有難度“治標不治本”
“你說哪個小區沒有這種情況”，對于小區存在“沙霸”，甚至與保安一道“守門”的情況，中海國際港小區物業中建物業服務中心負責人稱，發生在門外的“糾紛”只能報警，小區內的“糾紛”物業會協助調查處理，但究竟如何調查處理，這名負責人并沒有做出說明。
“這些情況我們都掌握，也想把他們繩之以法”，記者向清源派出所兩名民警反映中海國際港“沙霸”情況后，他們表示，中海國際港的這伙“沙霸”，還涉足許多新交房小區，警方也對其采取行動，但屢禁不止。“關鍵是他們打擦邊球，即便打擊，也是治標不治本”。
對于記者提供的“沙霸”正在小區某裝修公司內，強行搬走商家大理石的視頻，民警認為作用有限。“視頻里，只能看到有兩個人在搬東西，身份、動機都無法確定”。
“這些情況，我們就是到了現場，也只能按糾紛，以批評教育的方式來解決”，民警說，雖然處理存在難度，但遇到“沙霸”還是要及時報警，以免受到傷害，在取證時也采取一些策略，如錄像取證同時質問對方“憑什么搬我東西”，如對方回復能證實其實施違法行為，有助于警方處理。
早在2015年1月，新京報記者經過長期調查，報道了昌平區路勁世界城小區“沙霸”橫行的情況，引起警方重視。北京市公安局調動刑偵、屬地派出所等警力成立專案組，控制12名犯罪嫌疑人，11人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被刑事拘留，1人取保候審。
此類警方打擊“沙霸”的消息不斷見諸報端，但“沙霸”卻層出不窮，漸成頑疾。
律師張新年認為，中海國際港小區內“沙霸”的行為，明顯違反法律，如“攔截他人、尋釁滋事”，“以其他方式威脅他人人身安全”等行為，《治安管理處罰法》均有明文規定，如果這些行為達到一定嚴重程度，則涉嫌尋釁滋事罪。
對于報警人向警方提供視頻線索，張新年認為，如果視頻中的內容顯示“沙霸”違法行為，警方應當介入調查、核實。此外，如果小區物業疏于管理，未能履行其應盡職責，則屬于違反與業主簽訂的服務合同。(文中李華、陳棟、葛壯壯、王晨、陳明喜、王林系化名)
A08版-A09版采寫/新京報記者 孔曉琦
A08版-A09版攝影/新京報記者 周崗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