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錢植樹 為盡“義務”？

演播室主持人 勞春燕：

您好觀眾朋友，歡迎您收看今天的《焦點訪談》。

甘肅臨洮是六盤山片區(qū)的貧困縣之一，這里的機關干部、事業(yè)單位工作人員收入并不算高，但近年來，每年春天都會有一個月，這些所謂“吃財政飯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工資都會被扣掉一部分，這是怎么回事呢？

解說：

據(jù)甘肅省臨洮縣的機關事業(yè)單位的工作人員反映，每年春季有一個月發(fā)的工資，都會比其他月份工資少幾百塊錢，而且這種情況已經(jīng)連續(xù)有兩、三年了。

記者：

一年扣幾回？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一次。

記者：

按比例扣多少？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10%，扣一個月的工資

記者：

一個月10%，一年扣一回。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一年扣一回，吃財政飯的都扣。

解說：

真會有這樣的事嗎？記者走訪了幾家單位的財務部門，看到從2013年開始到2015年的工資單上，確實都會有一個月有一項扣款。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我給你找一下工資表看一下。

記者：

好。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去年6月份扣的。

記者：

6月份，每個人標準不一樣，按照工資的10%。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應發(fā)工資的10%，去年扣了115940元。

記者：

115940塊5毛5，這是整個學校所有的教職員工扣的。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這是2014年5月份扣的。

記者：

5月份扣的。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109000

解說：

那么這每年一次的扣款究竟扣的是什么錢呢？

記者：

直接名目就是綠化費，這是2014年5月份。每年扣的月份還不一樣。

甘肅省臨洮縣一中會計：

一般5月份。

解說：

在另一個單位的財務部門，記者看到，這筆錢是以樹苗費的名義扣的。那么，這筆錢是誰扣的呢？

記者：

撥過來這個經(jīng)費上直接寫了撥入經(jīng)費扣樹苗款167800元錢。

臨洮縣醫(yī)院會計：

這個跟我們扣的錢是一樣的。

記者：

等于撥過來的時候這錢就已經(jīng)扣走了，就沒有到醫(yī)院手里面。

臨洮縣一中會計：

因為我們工資是統(tǒng)發(fā)的，直接扣的應該財政上的，扣留部分全部就留到財政上了。

解說：

記者通過對臨洮的幾家單位走訪調查發(fā)現(xiàn)，每年的4、5月份，縣里所有拿財政工資的公務員和事業(yè)編制的工作人員，都會以綠化費或者樹苗費的名義，被扣掉一個月工資的10%，平均人均400元左右。這筆錢根本就不會發(fā)到各單位，而是由縣財政局直接扣除。

記者：

整個臨洮縣所有事業(yè)單位的工作人員，每年一個月都會扣綠化費和樹苗費這個錢扣了以后是用在什么地方？

甘肅省臨洮縣財政局農(nóng)財股長 符天軍：

在我們國庫的專戶上。

記者：

一共扣的多少錢？

符天軍：

這三年下來是扣了1380萬。

記者：

這個1380萬扣了以后，用到了哪兒呢？

符天軍：

就是全縣的植樹造林。

記者：

全縣的植樹造林，經(jīng)費的去向能給我們看一下嗎？有沒有截留。

符天軍：

沒有截留，現(xiàn)在還有結余280萬。

記者：

還結余280萬，沒有用完的。

符天軍：

沒有用完的。

記者：

能給我們看一下嗎？

符天軍：

那只能在報賬中心。

記者：

在報賬中心？

符天軍：

對。

解說：

財政局的負責人向記者出示了2013年到2015年間扣掉的綠化費的使用賬目。

臨洮縣財政局國庫股長 羊建萍：

我們這個資金的使用，國庫這兒只是撥付資金，我們資金使用是由林業(yè)局提出用款計劃，我們農(nóng)財股它審核，是這樣的。最終資金按照審核的資料撥付到林業(yè)局或者是按照國庫進行集中支付，撥付項目施工單位或者是供貨單位，是這樣的。

解說：

隨后記者又來到了臨洮縣林業(yè)局，林業(yè)局的負責人向我們介紹了這筆綠化費的用途。

臨洮縣林業(yè)局副局長 楊烜藝：

我們搞規(guī)劃設計，按照我們的縣情，按照荒山荒地的情況，每年把規(guī)劃設計做出來以后，栽什么樹，到哪個地方栽，我們還是按照我們的縣情，按照因地制宜和適地樹這個原則，把規(guī)劃拿出來以后我們組織實施，這個苗木采購還是全部通過財政公開招標這個辦法。我們完成以后通過檢查驗收達到設計的標準，成活率達到國家的標準，我們出驗收報告，通過審計部門進行審計，最后我們從財政上報賬的辦法。

解說：

按照財政局和林業(yè)局兩位負責人的說法，2013年種的樹，到2015年就已經(jīng)完成了樹木成活率的驗收。為了進一步驗證這些錢款的用途和去向，記者隨機選取了之前已經(jīng)驗收完成的定臨路行道樹工程，進行實地調查。

記者：

你種樹幾年了？

當?shù)剞r(nóng)民：

在山上種了三年。

記者：

你就是臨洮人。

當?shù)剞r(nóng)民：

我就是這莊子上的。

記者：

以前這兒有樹嗎？

當?shù)剞r(nóng)民：

沒有樹。

記者：

這些樹都是哪年種的？

當?shù)剞r(nóng)民：

去年、前年。我們是打工的。

記者：

雇你來種這個樹的？

當?shù)剞r(nóng)民：

雇我。

演播室主持人：

看來臨洮縣扣的這筆綠化費確實用在了雇人植樹造林上，種的樹木也確實是適合當?shù)氐哪秃灯贩N。看上去，這件事的出發(fā)點就是搞綠化，沒有錯，可是，縣里搞綠化，為什么要去扣干部職工的工資？這工資扣得有依據(jù)嗎？

解說：

記者查閱了國家林業(yè)局的網(wǎng)站，原來這“綠化費”的全稱應該是“義務植樹綠化費”，這個費用的出處來自1982年《關于開展全民義務植樹運動的實施辦法》，辦法提出，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男11歲到60歲，女11歲到55歲，除喪失勞動能力者外，均應承擔義務植樹任務，每人每年植樹3-5棵。如果單位或者個人不履行植樹義務，需要繳納綠化費。此后，一些地方紛紛制定義務植樹的條例，“綠化費”的征收標準也不一樣，這些都是為了督促公民履行植樹義務的一個手段。

甘肅省臨洮縣副縣長 朱殿鋮：

有的職工應付、走過場，再就是說像我們由于職業(yè)不同，像我們全縣的教師，還有醫(yī)務人員，這要將近占到（總財政人數(shù)）一半人數(shù)，60%的人數(shù)。他們由于職業(yè)的原因，像教師，沒有精力，沒有時間去栽樹，醫(yī)務人員他也沒有精力去在現(xiàn)場完成這個任務，所以一定的情況下，他們有的就是說有的人就把他們的任務量承包給農(nóng)戶去完成，有這種現(xiàn)象。

記者：

該盡的責任沒有盡。

朱殿鋮：

可以這樣說吧。

解說：

由于植樹勞動量難以量化、不具操作性，與其通過補繳綠化費、罰款等強制性方法，還不如鼓勵老百姓通過多種形式和途徑履行植樹義務，引導公民增強綠化意識，因此，2013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發(fā)布了通知，在全國統(tǒng)一取消和免征33項行政事業(yè)性收費中，就包括了林業(yè)部門的綠化費項目。

但是2013年10月，臨洮縣政府發(fā)布了《臨洮縣全民義務植樹暫行管理辦法》，其中第九條規(guī)定，全縣干部職工義務植樹所需苗木費采取所有在職財政供養(yǎng)人員捐助每月工資10%的辦法解決。既然是捐款，那就應該出于每個人自愿的原則，而實際上這筆錢都是由縣財政局直接代扣，這不就變成強制了嗎？那么這么做又是為什么呢？

朱殿鋮：

主要是我們2013年以前，由于成活率，干部職工自己種的時候苗木質量不保證，成活率也達不到。

記者：

現(xiàn)在全縣有哪些人是拿財政工資的？

朱殿鋮：

就是公務員，還有事業(yè)編制的總共11000多人，當然在2013年財政部發(fā)布這個通知之后，我們這個做法確實是不合乎國家的政策，但是從我們縣的實際情況來說，我們縣的生態(tài)環(huán)境非常脆弱，我們從心里邊來說，實實在在想把我們的綠化搞上去，苗木的綠化率提高。

記者：

國家雖然把綠化費取消了，但是每名適齡公民每年義務植樹3-5棵的法定義務并沒有取消。為了完成植樹任務，有的單位干脆花錢雇傭農(nóng)戶幫助植樹，而有的單位雖然親自參與植樹了，但植樹后的養(yǎng)護跟不上，結果樹木的成活率很低，造成了年年種樹不見樹的局面。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咱們把苗木買上，然后學校組織學生直接去栽，后來慢慢山上學生栽樹不安全，后來組織專門人栽。

記者：

雇人干活。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嗯。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1：

基本上就不活。

記者：

種了就不活。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1：

那個樹種了基本上就不活，因為天干，基本上年年種的那個樹也沒有活幾棵的。

記者：

就第二年還在原地種。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1：

基本上就那一片吧。

記者：

就周而復始，年年在那兒種樹，年年不活是吧？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1：

嗯。

解說：

臨洮縣分管林業(yè)的負責人告訴我們，在沒有征收綠化費以前，縣里一些機關事業(yè)單位的義務植樹活動開展得并不理想，所以才想出了通過代扣綠化費的方式，統(tǒng)一交由專業(yè)的種植人員在全縣范圍內進行種植和后期的養(yǎng)護，以此來提高苗木的成活率。

記者：

你們這部分錢是雇這些苗木公司的工作人員，這些人都是哪兒組織的？

朱殿鋮：

專業(yè)的施工隊，主要就是我們周邊的貧困的農(nóng)戶，他在自己的自留地干完農(nóng)活之余，他也參加植樹活動。他一天最多的可以達到100塊錢左右收入。扣這些人員主要是公務員，企事業(yè)單位國家干部，我們的目的主要是干部職工起帶頭示范作用，來推動這個全民綠化工作進一步提升。我個人也是每年扣400多塊錢。

演播室主持人：

越是生態(tài)環(huán)境脆弱的地方，就更加應當鼓勵全民參與到義務植樹的活動中來，共同努力改變生存環(huán)境。臨洮縣政府原本是讓全縣在職的財政供養(yǎng)人員每人每年自愿捐助一個月工資的10%作為義務植樹所需的苗木費，但是在實施上卻是由財政直接扣款，自愿捐助變成了強制扣款。另外，本來這筆錢按照規(guī)定，只是苗木費，但是錢被扣了之后，直接交給了專業(yè)的種植公司進行種植和后期養(yǎng)護，這樣一來，原本應該盡植樹義務的這部分人員，全程不需參與植樹過程，變成了花錢買義務，這樣也就失去了義務植樹本來的意義。

記者：

你們知道義務種樹要種多少棵樹嗎？每個人。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不知道。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2：

每個人具體多少棵樹說不上。

記者：

也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義務。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

嗯。

解說：

記者在采訪中發(fā)現(xiàn)，大部分人都不太清楚每人每年要義務植樹3-5棵的規(guī)定。而有部分人雖然也參加了植樹活動，但是對于參加植樹活動的熱情卻并不高。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2：

少了還能干得了，多了就不行了。

甘肅省臨洮縣 教師3：

確實沒有時間，這個樹要管護，要澆水，一般種樹的地點都是比較干旱的山上。

解說：

如何讓義務植樹從強制變成每個公民主動盡責，應該是各級政府所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像臨洮縣政府強制扣發(fā)“綠化費”的做法著實有些簡單和急于求成。

朱殿鋮：

我們2016年決定機關義務植樹綠化活動就不再由財政代扣，由職工個人自行按照每人5棵樹的要求進行綠化，最后由林業(yè)部門牽頭驗收，保證成活率達到90%以上。

演播室主持人 勞春燕：

倡導義務植樹，植下的不僅僅是看得見的樹木，更是希望在全體公民心里植下綠色的種子，養(yǎng)成這種為社會盡義務的理念，顯然不能用行政手段來強制完成，更不能亂設政府收費項目，變相克扣工資。

義務植樹就是收綠化費、苗木費，顯然于法無據(jù)，只出錢不出力的做法也有違公民義務植樹的初衷。但是，我們也看到，按照現(xiàn)有規(guī)定，公民一年要完成3-5棵的植樹義務，要盡好這份責，要把樹種活，也并不是說植樹節(jié)挖個坑、種棵樹那么簡單。如何鼓勵公民積極主動完成植樹義務，避免出現(xiàn)植樹流于形式主義，甚至年年種樹不見樹的局面，還需要有更好的辦法。全國綠化委員會辦公室有關人士表示，今后要完善全民義務植樹的實現(xiàn)形式及長效機制，提高義務植樹盡責率，同時要抓緊修訂《關于開展全民義務植樹運動的實施辦法》，盡快頒布實施《全民義務植樹條例》，制訂和完善義務植樹的地方性法規(guī)。

感謝您收看今天的《焦點訪談》，再見。